知乎日報

每日提供高質量新聞資訊

頭圖

5 月 9 日人民藝術家、著名演員秦怡辭世,你對她的哪些作品印象深刻?她對中國影視行業有哪些貢獻?

李小丟,能被所有人理解的人是不存在的。

到今年 1 月,出生于 1922 年的秦怡就滿 100 歲了。

2019 年國慶前夕,王蒙、秦怡、郭蘭英被授予了“人民藝術家”的國家榮譽稱號,97 歲高齡的她沒能去現場領獎,在病房里收看了直播:

穿著藍底碎花襯衫,頸間系著絲巾的她特意化了淡妝,雖然已經滿頭銀發,但面色紅潤,皮膚緊致,看起來還是那么的優雅端莊。

年輕人可能都已經不知道秦怡是誰了,她最近一次出現在大銀幕上,是在陳凱歌的《妖貓傳》里扮演“閑話說玄宗”的白頭宮女。

再往前數,是 2017 年 1 月份,有一部叫做《青海湖畔》的電影默默地上映了,又默默地下線了。

應該沒有幾個人看過它,在我印象里,全北京也沒有幾家影院給它排片。

在院線大片紛至沓來的今天,一部講述以上世紀 80 年代一位中國女氣象專家為代表的一群氣象工作者,為做好青藏鐵路修建的氣象保障工作,解決凍土層等氣象難題,在高原上克服重重困難開展氣象科考工作并奉獻一生的故事,委實對如今的年輕人沒有什么吸引力。

這大概也是為什么 15 年此片就已經參加了上海國際電影節,但是 17 年才得以勉強上映的原因。

但是當時我混在一群爺爺奶奶的行列里去看了,因為這部片的編劇、主演、出品人都是秦怡,她在片中扮演了女主角梅欣怡的老年時代, 劇照里的秦怡將標志性的銀發染黑,扮演六十多歲的人毫無壓力。

她在拍攝電影的時候已經 92 歲了,很多九十多歲的老人能保持清醒的意識出門遛個彎都不容易,但是90 多歲的秦怡不僅在沒有助理的情況下,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將劇本手寫出來,最多的一天手寫了 3800 字。

之后還尋求投資拍攝這部一看就不會盈利的電影,最后自己親自上陣到高原完成了這部電影的拍攝工作。

盡管這部片有這樣那樣的不足,情感線的推進也很老套,但是坐在我周圍的爺爺奶奶們還是被感動得掉下淚來,又默默拿出手帕來擦掉。電影結束的時候,他們長久地坐在座椅上一動不動,之后才顫顫巍巍地牽著手走出影廳。

我非常能理解他們的感動和感受,六十年之后如果我還能夠有幸在大銀幕上看到胡歌王凱的新片,真的,不管他演了什么,估計我都能坐在那里從頭哭到尾。

假設自己已在耄耋之年,看到當年愛過的男神或者女神還是那么被時光所眷顧,恐怕會再次感受到那垂暮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吧。

△《青海湖畔》發布會上的秦怡

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年輕時的秦怡是什么樣了,這個曾經被周總理稱贊為“中國最美麗女性”的人,年輕時到底有多美?

△抗戰時期周總理接見當時話劇界“四大名旦”之一的秦怡,她當時有個洋氣的英文名 Helen,因為朋友們覺得她美得像傾覆了特洛伊的海倫,有逸聞說當時秦怡和一群同事去動物園閑逛,只有秦怡站在公孔雀面前,孔雀們才忙不迭地開屏。
△1961 年周總理接見電影工作者,秦怡站在周總理左手邊,那時她已經快 40 歲了。

秦怡的標準像如下,放如今的標準,秦怡說不上是特別的大美人,因為她沒有錐子臉鼻子不夠高也沒有歐式平行大雙眼皮,如果她是現在的明星,估計還要被嘲臉大。

但我覺得她正正好好長得就是中國傳統女性的那種美,就像是曹雪芹筆下的薛寶釵一般:“唇不點而紅,眉不畫而翠,臉若銀盆,眼如水杏。又品格端方,容貌豐美。

秦怡的美是那種很正的大家閨秀的美,16 歲剛出道她就沒有小鳥依人的花旦感,她的長相一開始就是偏青衣的那種正大光明的美:

用現在的明星來打比方,她就好像俞飛鴻,20 多歲的時候看起來就有 30 多歲的成熟氣質,但是三四十歲的時候看起來還是三十多歲的樣子,1956 年的《鐵道游擊隊》和《馬蘭花開》里感覺比 20 多歲的時候還要好看許多:

57 年的《女籃五號》留了空氣劉海演女主的少女時代,居然感覺比她真的少女期還可愛:

七十年代末和趙丹一起與日本友人合影,誰能看出她是快 60 歲的人呢?

1984 年上映的電影《雷雨》,62 歲的秦怡扮演的魯侍萍雖然故意在妝發上扮老,但是看她的皮膚狀態還是很白皙光潔沒有多少皺紋,更重要的是面部結構沒有大的改變,蘋果肌和嘴角都沒有下垂。

講真這種狀態是 60 多歲的劉曉慶也比不了的,劉曉慶雖然可以靠拉皮保持面部皮膚的緊致,但是基本上做不了什么表情了,非常影響表演,而且手部皺紋很多暴露實際年齡。

然而注意看秦怡的手 ,居然連老年斑都沒有!我娘親差不多五十歲手上就開始長斑了,而且她還是那種超愛美超注意保養星人!

放幾張秦怡 90 歲之后的照片,你會發現她除了頭發變成了一頭超優雅的銀發之外,面部輪廓依然保持了可怕的穩定,這些還都是記者隨手一拍的,也沒人給修圖??!我感覺我要是七十歲能保持這樣,就能天天從夢里笑醒了,根本不敢想我 90 歲會怎樣。

秦怡跟記者總結過自己的養生之道,六十歲之后注意飲食上三控制:控制攝入的油量、鹽量與食量?!帮嬍成?,我不挑食、不偏食,什么菜上市就吃什么?!?/strong>

保養方面從年輕時起就一直堅持用冷水洗浴,從暮春到深秋。

“這一習慣的養成一方面是由于過去外出拍片時,常常沒有熱水供應,只好用冷水;另一方面堅持洗冷水好處不少,它可充分刺激肌膚,促使體內血液循環加快,有效地提高皮膚的功能和彈性,使表皮細膩,減少皮膚皺紋,人就顯得格外有精神。

健身方面秦怡平時靠散步與快走來鍛煉身體,每天平均走上 5 千到 1 萬步。

外出辦事時,只要距離不是很遠,我一定步行前往。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說過,步行是人類最好的補藥。行走增強了我的體質,我感謝行走。
以前我住平房時,不管多么忙,我都堅持飯后走 2000 步,我總結出的一套理論是:先 500 步可使肚子不脹,再 500 步則有助于腸胃消化,最后 1000 步是一種放松的鍛煉。住進高樓后,我又因地制宜,摸索出一套“高樓立體鍛煉法”,具體講就是先慢慢下樓,這比平地行走更有利于消化;再在戶外有節奏地漫步 2000 步,活動腿部肌肉;最后健步返回居室。我一直這么堅持,風雨無阻。
如果體型不注意保持,衣服拖沓,不僅會給人一種蒼老的印象,而且本身的自我感覺和潛意識也會越來越顯得蒼老。
所以在進入中老年之后,我特別注意形體鍛煉。我練功的宗旨是:不拘一格,松弛、隨意。我不僅學習了“八段錦”,還通過電視等途徑學習各種健身體操。每天清晨堅持鍛煉半小時,并已形成了規律。

秦怡還透露她的皮膚之所以可以一直保持白皙有彈性,不是用了什么昂貴的護膚品,而是有一招“搓臉大法”:

秦怡還有不少小秘訣,比如用吃剩的酸奶擦臉,“洗過以后感覺蠻好的,不過要洗得非常干凈?!鼻剽€常練一種“放松功”:“就是手隨便擱在腿上或者其他地方也好,全部松下來,一點勁都不要用,頭腦里也是放松的,一點一點全身放松……” “放松功”是一種非常好的健康運動?,F在生活節奏那么快,“動”得太過就需要“靜”,抽空“放松”一下很有益處。

有些人看了秦怡的照片和養生心得,就想當然地說“一看就是小資情調的生活和心態”,潛臺詞就是沒錢沒時間命不好就別指望著像她一樣了。

我真是想說,現在的年輕人啊,除了沒事兒就跟人唱反調之外真的是什么都不懂。

張愛玲說過,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,爬滿了虱子。秦怡的生命也不例外,只不過世人往往只看到了華美的袍,卻忽略了虱子。

秦怡的一生要是總結起來就是寥寥數句:一生拼命工作養活全家老小,兩任丈夫皆酒鬼兼家暴,丈夫出軌對象是自己親妹,中年喪夫老年喪子,身患絕癥多次手術,老來孑然一人。

每次我看到有文章說秦怡是“跨越世紀的美麗”的時候,我就想說,那又如何呢?美麗并沒有給她“跨越世紀的悲劇”帶來任何好處,甚至可以說,她的美麗就是她一生悲劇的由來。

△兒子有精神分裂女兒有心臟病都走在她前面,這張照片里的人后來只剩她一個

也就難怪在秦怡 90 歲接受采訪的時候,說出這樣無奈而悵然的話:

我所有的婚姻生活和愛情生活是一塌糊涂。我現在老了,想要怎樣不可能怎樣,想有時也會想,想我要死了,什么都沒有,人家還羨慕死我了,好像我多不得了似的,我卻什么感覺都沒有,忙忙叨叨就老了,沒想到這么快就 90 歲了,竟然沒什么好的回憶。

2016 年我在電影資料館看了秦怡 26 歲時演的《母親》,看到她在片中當衣服那一幕,好多觀眾都哭了。

秦怡說自己為什么能演的那么走心:“我母親生了 10 個女兒,一個兒子,家里特別窮。有一次我父親爬梯子摔下來,沒錢住院,我母親就在年三十去找親戚朋友借錢,給父親治病。我有很多這樣的經歷,所以演起來會更真實一點,演的時候心里是真的難受。

因為家里太窮,16 歲的秦怡早早就開始出來賺錢養家,她好像從來就沒有為自己而活的機會,有太多人需要依靠她活下去了,她自己的需要與之相比就變得不再重要了。

記者問過她這一生有沒有什么遺憾,她說當然有:

我的人生還沒有過完,我想要做的事還沒有做,可是現在的確就是要完了,你 90 歲了,還想怎么樣?
那就算了吧,我沒白活,還是做了點事情,盡了我責任。我結婚過,生兒育女,他們一個個走我都在。
我抗日戰爭勝利穿著麻布旗袍回來上海,我養了他們 11 口人,如今只有少部分人在,我哥嫂過世,兩個侄子我撫養大的,他們現在也都是老頭了。

她的兩任丈夫對外都是極有魅力的演員,但是對她的表現似乎只能用渣來形容。

第一任丈夫是話劇演員陳天國,當時有美男子之稱的陳天國對 17 歲的秦怡一見鐘情,在外風評不佳的他在秦怡面前裝的體貼大方博得了她的好感。又謊稱和同事們一起爬山將秦怡約到了山頂,一言不合就求婚,被嚇呆的秦怡趕忙拒絕,陳天國就以要跳崖自殺為名威脅秦怡答應自己的求婚,當時涉世未深的秦怡果然被嚇住了,稀里糊涂地就嫁給了他。

事實證明,任何以死威脅你的男人都嫁不得,當時讓他跳崖一了百了才是最好的選擇。(反正他又不可能真的跳?。?/p>

婚后陳天國成天酗酒,喝醉了酒就毆打秦怡,甚至在秦怡懷孕之后也沒停手,44 年秦怡生下女兒斐斐,產后一病不起,因為交不起奶粉和撫養費用,陳天國準備將孩子送人。

秦怡終于忍無可忍,和陳天國離了婚。

和第二任丈夫、23 歲就被票選為“電影皇帝”的金焰的結合,一開始是有愛情的,秦怡說“第二段婚姻我是自愿的,雖然有過第一段,但我覺得那不算,我甚至還對結婚有新鮮感覺的。可……金焰也是酗酒的,經常喝醉,結婚那天他就喝得酩酊大醉?!?/p>

△曾經的一對璧人,一位法國導演看到金焰和秦怡,就講這對夫妻漂亮得好似天造地設,結合是件了不起的事??煽v使一對夫妻長得再般配,再是因為愛而結合,也不能保證她們能就此相愛一生。

金焰是朝鮮人,他的父親是朝鮮第一個現代西醫,為了反抗日本人的統治,全家遷到了東北,然而父親還是被日本間諜下毒害死。因此金焰在抗日時期寧愿流亡也不愿和日本人合作,他的成名作是和阮玲玉拍攝的《野草閑花》,金焰本來長得是典型的韓國男人的那種單眼皮,為了上鏡好看,他還特意去做了雙眼皮手術。

金焰的第一任妻子,是《漁光曲》里的“小貓”王人美,這對少年夫妻曾經留下過許多甜蜜時光的回憶,王人美后來還很懷念金焰,她跟第二任丈夫畫家葉淺予說過:“你忘不了戴愛蓮,我也忘不了金焰,我們的婚姻就這樣子了?!蓖跞嗣赖囊簧采鯙楸瘎?,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
兩人到底因何分手呢?王人美回憶說:“抗日戰爭爆發后,金焰和我缺少共同生活,缺少相互了解。金焰有強烈的愛國心,很想為抗戰出力,但是他也認為丈夫應該養活妻子。他不贊成我獨自參加大鵬劇社,更反對我冒冒失失報考英文打字員。他不了解我經歷流亡生活后的思想變化。烽煙遍地,哀鴻遍野,我怎么能安心當一只家貓?怎么能無所事事……他不理解我,認為我傷害了他的自尊心?!?/p>

金焰的大男子主義在此已經初現端倪,這不僅導致他第一段婚姻的結束,也導致了他第二段婚姻很快走向悲劇。

秦怡和金焰第一次見面是 1941 年,金焰過生日那天,當時兩個人都還各自在第一段婚姻里。陳天國帶她一起去向金焰祝壽。陳天國對金焰百般崇拜,他告訴秦怡,金焰不僅善于射擊、騎馬、游泳、開車,是個全能的演員,而且還會做電工、鉗工、踩縫紉機和打毛線……當時金焰和王人美住在南岸黃山頂一個朋友的大別墅中。在秦怡的印象中,那天王人美活潑熱情,金焰有點傲慢,她很羨慕金焰、王人美婚姻的美滿和諧。

因此在 47 年秦怡的老搭檔劉瓊撮合他倆在一起,秦怡幾乎是很快就愛上了男神金焰,當時金焰對秦怡的女兒斐斐很好,還送給秦怡一只他親手做的可以別在胸前的木制小帆船,拍片空隙,金焰還動手做朝鮮泡菜,用泡菜燒肉,美味無窮,秦怡特別愛吃。

秦怡很多年后回憶起這段往事還感嘆,當時的金焰在她眼里簡直就是最完美的男人。兩人旋即在香港舉行了婚禮,證婚人是郭沫若,沒過多久就生下了兒子金捷。

建國后兩人秦怡的事業比金焰更忙,金焰更想當個演員,但是他卻被提升為團長更多的時間消耗在行政事務上,這也使得他對秦怡的忙碌更為不滿。

秦怡不在家的時候,金焰被傳跟上影廠的一位女演員有私情還有了私生子。

54 年的時候,秦怡發現金焰出軌的對象變成了自己的親妹妹——秦文,同是上影廠演員的秦文長得和姐姐很像,據上影廠的老員工回憶,雖然秦文沒有秦怡漂亮,但是秦怡是那種很鈍的、不懂得恃靚行兇的人,她那種大氣端然的美,在男人眼里,就少了那么一點點嫵媚的風情。

秦文比她聰明又有生氣,于是在秦怡外出拍戲的日子里,秦文就替代了她,成為金焰生命中真正的妻子。

△秦文(左)和姐姐秦怡
△鄧蜀生、秦文夫婦與女兒鄧星,這個女兒是一直寄養在秦怡家長大的

秦怡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兩個她生命中最愛的人,他們聯手背叛了她,她在自己的家里卻像個局外人一樣。

她暫時和金焰分居了,并且認真地開始思考和金焰離婚的事,“我提過離婚?!鼻剽f,“但他不同意。他說沒有愛情還有親情,而且還有兒子。再說,還要考慮到組織上的影響?!?strong>她沒有想到,她和金焰這一分居,就分了整整三十年,直到金焰離世,他們也沒有離婚。

因為金焰 1958 年因胃出血大病,1962 年在手術中出現醫療事故,胃神經被切斷,飯后他只能平躺,感覺不到是饑還是飽。從此,金焰的晚年只能在病床上度過,而此時秦文卻調到了北影廠,只把女兒星兒留給秦怡和金焰照顧,而內向的兒子又在 1965 年被診斷出了輕微的精神分裂癥……

那么多人都需要她照顧,她再也無暇考慮個人問題,她說,“從此,我熄滅了自己所有的欲望?!?/strong>

文革時期,有文藝界的同行曹致佐去看望秦怡,看見她穿著小翻領的藍色春秋衫,黑色斜紋布的長褲,腳登半新不舊的小圓頭黑皮鞋。手中還拿著一只面粉袋,她說要去買米。多年后曹致佐撰文回憶那一幕:

我說:“你真辛苦,還要親自去買米?!?br>她坦率地回答:“沒有辦法,金焰、大姐(秦怡的大姐也重病在床)、兒子、女兒、侄女都得靠我照料。以前有一個保姆,長年在我家,現在再留著,那又要罪加一等。不過這幾年我已經做慣了?!?br>我驚訝地明知故問:“那全家的家務事全由你擔著?”
她不以為然地笑笑說:“我不做誰做?!?/blockquote>

然而一人扛起所有生活重擔的秦怡并不是超人,她先后生過 4 次大病,開過 7 次刀,患過脂肪瘤、甲狀腺瘤,摘除了膽囊,六十年代中期就得了直腸癌,2008 年還做了腸道大手術。

在那些日子里,她哪里還有空思考什么保健養生護膚?想到家里癱的癱,瘋的瘋,小的小,老的老,她連放棄的念頭都不敢有,光是迎接命運的嘲笑努力活下去就已經幾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氣。

1983 年 12 月,被病魔折磨許久已經絲毫沒有當年風采的金焰病危,死前他的胃已經被切除了五分之四,完全無法進食,秦怡說,“當時就我一個人在醫院,我在他身邊站了 31 個小時,金焰也說不出話,就盯著我流淚?!比欢剽f,金焰的淚水并不是對自己的愧疚,而是擔心小弟以后的命運。

他和金焰的兒子小弟金捷本來極有繪畫上的天分,從抑郁癥發展到輕微的精神分裂,本來病情并不嚴重,但是秦怡說:“造反派幾次上門抄家,把小弟單獨關起來,逼著要他交待我的反革命罪行,他一次一次地大喊大叫,我媽媽不是反革命,我媽媽不是反革命,你才是反革命,從此以后他病情加重,時好時壞……”

金捷的精神分裂癥因此加重,還發展成了躁狂癥,經常毆打秦怡,秦怡只好一邊用手擋著臉一邊對兒子說:“小弟別打媽媽的臉,媽媽明天還要拍戲的?!?/p>

但是,秦怡不覺得苦,她說,最害怕自己死在兒子前頭。

在 2007 年金捷因尿毒癥去世之前,洗澡、換衣、喂飯、理發都是秦怡親力親為,即使出外拍戲,也會將他帶在身邊,幾十年來秦怡沒讓兒子漏吃一次藥,也總是讓他穿的干凈整潔。

秦怡說,“小弟(金捷)當時去世的時候,我一下子就覺得沒辦法活下去了,幾十年我都守在他身邊,但他走了之后,我感覺兩個月都堅持不下去,每天都在流淚。那段日子吃不想吃,睡不能睡,看著電視我都會默默地流淚?!边@個時候你會覺得,堅強是一個多么殘忍的詞。

“直到有一天我在電視里看到一個患骨癌的男孩,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他只有 22 歲,卻在生命彌留的最后時刻不僅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獻出來,還希望孤兒院的孩子都能穿新衣過年,還坦言并不恨遺棄自己的父母。那一刻我忽然釋懷了,雖然我一直都流著眼淚,但我回憶起小弟一直都待在我身邊,我一直都在保護他,雖然他因為生病離開了我,但至少我給了兒子全部的愛,這一刻我醒悟了,我還可以演戲,我還可以繼續工作,我不能就這樣就認為活不下去?!?/p>

2008 年汶川地震,秦怡捐贈了 20 萬元,這幾乎是她一生全部的積蓄。

她出席活動沒有出場費也不做廣告,別人問她之后的生活該怎么辦,她說,我還有工資,這月沒了下個月就有了。

秦怡塑造的角色總給人一種“中國母親”的感覺,因為秦怡演出的每一個角色幾乎都是那種一生為了別人而活,卻永遠忘記自己的女性,而絕大多數傳統的中國女性,特別是母親都是這樣,包括她自己。

但在最初的最初,這個勇敢地從大家庭和失敗的婚姻中出走的娜拉,身上明顯是帶著一種新女性的色彩的,“那時候我剛剛經歷過陳天國,什么男人啊,統統不要。我一輩子也不想再結婚了,只想好好演戲。

造化弄人,這個再也不想結婚只想好好演戲的女人,卻始終被對事業的追求和對家庭的責任所撕扯,她只好深深地壓抑著自我,等到能實現自我的時候,她已經 90 多歲了,雖然在拼命追趕,但是已經有太多的事來不及去做了。

秦怡回憶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,竟然是為了逃避前夫跑到西康的那幾個月,她說:

“那兒有一大片一大片的鴉片花,顏色鮮艷,特別好看。我洗完頭發,就跑到花田里唱歌跳舞,像瘋子一樣。你知道當一個人完全解放了,是什么感覺?就是這種感覺。那才是我,那才是秦怡?!?/strong>

真正的秦怡,這一生就只在 21 歲的西康無拘無束地活了幾個月。

此后這漫長的一生,她是盡孝的女兒,是忍辱負重的妻子,是盡職盡責的母親,是大度善良的姐姐和妹妹,是被同情被尊重的老藝術家,卻再也不是秦怡自己。